《守山犬》
第60节

作者: 箭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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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狗哥,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时代早过去了,不插兄弟两刀都算好的了,黑帮影视里的兄弟情谊纯粹扯淡,我不信真有人愿意替大哥坐个二三十年的牢,也不信真有人肯把全家老小的命都交给别人,现在黑帮,都赤裸裸讲钱,讲利益,分赃跟菜市场买卖一样,起码我能接触到的大抵如此。”高翔话虽然不听,但起码都是些蛮掏心窝的话。
  “小梅,你菩萨大,我这尊小庙容不下,我不敢做你大哥。既然你愿意跟我说老实话,我也跟你讲点实诚的,我没钱,我这里也算是彻底的清水衙门,也没势罩你,出了事情还真需要身边那么仅剩几条枪抗去,你身板不行,到时候跑了,会遭我嫌恶,不跑冲去,一不小心了义,我也对不住你父母。所以你别急着跟我表忠心,你可以经常来SD酒吧玩,脑子不热了,再考虑这个问题。”陈二狗轻声道,虽然说来海没多久,但到底经历了一些在张家寨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情,他像一块海绵,极尽全力地吸收这座城市的独特风格。

  略微不情愿的小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,读了十几年书,跟官场厮混了大半辈子的父辈们相处二十多年,这点耐心还是有的。
  有王虎剩照应着小夭,陈二狗不怕她受欺负,听说小梅斯诺克水平不错,拉着他去了二楼的桌球室,兴许是他那双手解剖狍子山跳也讲究个力道巧劲,打起桌球来进步神速,到了小夭下班的时候,拉小梅、王虎剩和王解放一起去小夭公寓附近的大排档吃了个夜宵,然后陈二狗独自来到阿梅饭馆坐了一会儿,跟老板拉了点家常,老板是个很闷骚的男人,在老婆面抬不起头,大半年下来最大的乐趣无非是跟二狗唠嗑,现在陈二狗一辞职,贼寂寞空虚,所以一见到陈二狗高兴,亲自下厨折腾了几个小菜,聊了两个钟头,老板娘河东狮吼后,老板才讪笑着楼服侍老婆,他这样一个众人眼里没出息男人卑微的自尊,一成来自开了家阿梅饭馆,两成来自那两个还算争气的孩子,剩下六成,全部来自他胯下那根玩意。

  怪不得有人说老板娘之所以跟老板好,是因为一次年轻时候的老板喝醉了酒兽性大发,在阴暗巷弄里没看清老板娘身段脸蛋便饿虎扑羊,稀里糊涂做了那种勾当,而且还不止一次,到后面根本是老板娘反客为主瘦竹竿一样的老板,陈二狗想想也是,两个老板加起来也未必能把老板娘按倒,天晓得那晚谁欺负了谁,一脸坏笑的陈二狗来到孙大爷的房子,曹蒹葭虽然不住,但他还会定期去打扫一下,躺一躺那张紫竹藤椅,感受一下高人风范。

  房门虚掩,这让陈二狗吃了一惊,下意识以为是遭了窃,急匆匆推开门,却没来由感觉到一股阴风,这不是无生有的荒诞,在大山里被畜生盯后这种不祥预感,身处险境的次数多了,一个人的确会有超乎常人的本能,陈二狗推开门后立即后撤,却依然被一只力道惊人的手臂扯住衣领,猛然一拉,然后一记膝撞砸腹部,身体来不及因疼痛而弓身如虾,被一条粗壮手臂卡主脖子摁在墙壁,连话都说不出口,只能望着这张昏暗环境下依稀可见的脸庞,是个男人,光头,没有眉毛,眼睛如蝰蛇,凶神恶煞,大致是这类人最贴切的标签。

  路灯的光线透过窗户,紫竹藤椅轻轻摇晃,陈二狗只能艰难望到一只手,一只纤细白皙的手,很漂亮很精致,像是象牙雕琢而成,手腕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一端牵挂着一个很古朴的葫芦酒壶,泛青,是一袭青衫仗剑的那种苍青色,青色酒壶离雪白手腕几寸的位置悬空晃悠。
  一个清冷雅致的嗓子在哼着孙大爷生前很喜欢哼唱的一段曲子。
  三春竹叶酒,一曲昆鸡弦。
  那是一个女性的嗓音,当得天籁两个字。
  陈二狗突然想起海一个很富有传色彩的娘们,男人都带着畏惧和恨意尊称她竹叶青,只知道她姓皇甫。
  躺在藤椅的女人突然探出一个脑袋,对陈二狗嫣然一笑,陈二狗很怪为什么没注意她的容貌,而只是死死盯住她嘴唇的那一抹猩红,犹如最动人的品胭脂,大红如血。
  “我来这里,只是找一本小孩子弄丢了的日记。”
  拎一壶酒的女人清清冷冷望向陈二狗,轻声笑道,“再看我,眼睛可要瞎了。”
  竹叶青,胭脂红。

  手的红线,与陈二狗手那根如出一辙。
  1985年4月1日暴雨北京
  今天是我的三周岁生日,爸爸送给我一本笔记本,他说“君子日三省乎己,但我们这些小人物每天反省一次够了”,所以他让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,把当天犯下的错都记录下来,我不知道君子是什么东西,但我知道小人物是什么意思,因为爸爸喜欢吃红烧肉,但他买不起,买来也舍不得吃,每次都是像今天那样看着我吃,其实我没有告诉爸爸我不喜欢吃肉,但我必须假装很喜欢吃,具体原因我说不清楚,我还小,是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  爸爸,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吗?为什么别的小孩子都有妈妈呢?
  1987年6月1日晴天津
  爸爸,今天又有人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,骂我是野种,我不想幼儿园,我觉得幼儿园里面的孩子都很傻,连厕所都要老师帮忙,能够把阿拉伯数字从1数到100的人都不多,其实我都能用英和法语数到一百了。我也不明白那种小红花有什么意思,爸爸你说一样东西要么有价值要么有价格,两者都没有的便是废物,我觉得小红花是这一类。
  但是,爸爸,我也想知道,没有妈妈的我跟小红花一样,是废物吗?
  1988年2月25日大雪铺地苏州
  凌晨5点起床,陪爸爸晨跑;6点半,吃早饭。练习古筝两个小时,练习钢琴两个小时。11点半,吃午饭。练字一个小时。然后爸爸说了句我不懂意思的“一张一弛武之道”,带着我出去堆雪人,爸爸看着我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,摸着我的头问我为什么只有两个,我说我的世界有爸爸一个人够了不需要第三者,例如妈妈这种东西,然后爸爸哭了,我不知道为什么,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?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得那么伤心,虽然我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,但我觉得有种男人即使哭了,也是男子汉,爸爸是这样,所以我帮他擦去眼泪,说爸爸不哭。

 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有流眼泪的感觉,可还是忍住了,我是个笨孩子,可不能做个软弱的孩子,那样爸爸会更操心。
  1989年7月12日阴雨苏州
  次生日的时候爸爸送我一对小白兔,我很喜欢,养到今天,它们也快有小宝宝了。晚的时候,爸爸给我一把剪刀,让我割破它们的喉咙,我不明白,很伤心,很想哭,第一次想反抗爸爸的意志,可爸爸抽着烟说一个人如果没办法30秒内扔掉一切可有可无的东西注定会被生活抛弃,我想起前几天帮爸爸拔白头发却发现白头发越来越多的场景,把“徽徽”和“羽羽”亲手杀掉,这一次,我依然没有哭,因为起爸爸,它们确实可有可无。

  我悄悄把他们葬在后山,却没有打算再去看它们。
  1990年3月2日阳光普照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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